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有些许眩晕。

父母需要和医生详谈，所以喊影山先自己回家，至于具体详谈的内容，影山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姐姐本应该和影山一起回去，可是在临走前，姐姐却停住了脚步。

影山回头看着她，但是姐姐的脸掩在在天色渐晚的阴影里。

“飞雄，还是你一个人先回去吧。”

“那姐姐你呢？”

“我再等一下。”

“那我也……”

影山的话被打断，她看见姐姐浮现出堪称温柔的微笑，老实说这还挺难得一见的，但是影山完全不觉得开心，反而心脏犹如浸入冰窟之中。

“飞雄你还要学习。哎，小孩要有小孩的样子，快回去。”

这话落到影山耳朵里，像是咒语，更加让他觉得眩晕。他下颌绷紧，喉间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好几次想要开口，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后只能点点头。

可是影山不想回家，也不想去补习班，他故意放慢角度，用蚂蚁般的速度在医院的楼梯上挪动。他觉得自己很不开心，但这份不不开心又显得十分不合时宜，因为临近升学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而自己的成绩离白鸟泽的分数线还十万八千里。事实上现在的影山连及格都很难做到。他其实有在认真学，甚至减少了练习排球的时间，甚至参加补习班，可是总是没有一点成效，现在甚至还在医院里游荡，浪费宝贵的时间。

我必须要去白鸟泽。他想。不然自己能去哪里打球，自己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超越及川前辈？我这样向高山前辈承诺了。

高山前辈，就这样影山此时此刻想起她。

随即影山停下脚步，他想起来几个月前自己曾在这所医院见过还未出院的高山前辈，只是现在前辈早已出院，那种偶遇不可能再次发生。这段时间，他们偶尔会互相慰问，高山前辈说她正在复健，影山说自己正在努力学习，祝前辈早日康复，对面则会回复加油，然后结束。每次，在探望爷爷之后，在一个人练习排球的时候，在焦虑地背不出英语的时候，影山其实会想要拿出手机，他想要和高山联系，可是又无法说服自己有什么联系的必要，最后就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几分钟放下，继续苦读英语。

天书，英语是天书。

影山怎么也读不懂。和他现在面对这个世界是一样的，爷爷为什么得重病，排球比赛为什么最后是那种结果，为什么总是追不上及川前辈，姐姐为什么要放弃排球。

这份困惑一直萦绕在影山身边，直到春高结束之后的那几天，爷爷去世了。

其实春高直播决赛的那天，影山还在医院陪爷爷，因为他想要和爷爷一起看，那是从小影山就立下的誓言之地，定要踏入的比赛。

爷爷虚弱地靠在床头，笑眯眯看向影山。

爷爷的葬礼上，姐姐没有哭。这其实是比较早就预料到的结果，爷爷已经住院多年。有时候影山站在爷爷病房的门口，会感到一股陌生但是阴冷的气息，那是是属于医院的气味。影山还不理解死亡为何物，但是死神的脚步声正在无情地一点点前进。

影山有点想哭，又不想真的哭出来。站在身旁的姐姐要比影山大九岁，在影山稍微懂事一点之后姐姐就已经离开家里，出去做美发师的学徒，所以两人虽然关系肯定不差，但也说不上非常亲密，至少影山自己是很难对着这样的姐姐启齿自己的烦恼。曾经因为不想剪头发这种稍显幼稚理由而赌气退出排球社的她，如今已经成为成熟的大人，是个会对自己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的人。

“飞雄，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今天……我想在这里留久一点。”

之前，影山总是第一离开医院的那个，可是今天，他想要在这越久越好。

爷爷、排球、升学、人际关系……

要是这个世界能够更简单一点就好了，让这个世界上只有排球。

要是自己只需要排球就好了，爷爷能不能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

眼泪就这样滑落下来，掉在木质的地板上，晕染成一点深色的痕迹。

痛苦已经积攒到难以消解的地步，影山必须要做点什么，所以他发泄般拿出手机，居然真的给高山雀打去电话，虽然等那边接通的那瞬间他就后悔了，哪怕是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冲动且越界。

“影山？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那个，前辈……下午好。”

“……下午好？”

高山雀的句末语气往上，像是试探着的重复。

影山把听筒贴在耳边，指尖无意识掐着手机外壳，指腹泛白。他觉得嗓子痒，甚至想要咳嗽几句，至于话更是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呃，我……”

就这样，影山这边说不出话，高山雀那边也没有再反问，也没有挂电话，只是保持通话，任由沉默疯狂蔓延。

“想清楚要说什么了吗？”

高山雀的语气很平静，影山却得到了些许慰藉。

“我……其实……我爷爷去世了。”影山终于能够说出口，眼泪再次控制不住，他连忙用手背去擦拭。

“……对不起。请节哀。”

平缓柔软的嗓音透过电波传过来。

“任何我能做的事情，请告诉我。”

影山靠着墙壁垂眸，睫毛在脸上落下浅淡阴影，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抿紧嘴唇，不肯任由眼泪滑落。原本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重量，好像稍稍被这道声音托住一点。

“谢谢你前辈，我没事……”

但是高山雀的下一句话让他猝不及防。

“需要我现在过来吗？”

“……啊？”

等到高山雀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影山还觉得是幻觉，整个人发愣。高山雀自己则是惊异，她走进影山，伸出手比了一下身高，说：“你长高了！”

“是不是已经超过我了？”

“……可能。”影山木讷回应。要是这是未来日向在身边的话，他一定会骂影山真是不礼貌不会说话。

不过高山雀没有生气，反而挺高兴的：“真好。”

就这样，影山陪着高山雀祭拜自己的爷爷，和自己的家人攀谈，然后她问自己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影山点点头。可是他马上意识到这就代表高山雀马上就会回去，又有点后悔。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这个问题很诡异，一般来说是不是他才应该这样问高山前辈？不过影山还是点点头。

影山不善言辞，除了排球之外基本上都属于三不知，此刻也不知道能和高山雀闲聊什么，何况刚刚还经历了那么严肃的事情，导致影山只能板着脸地沉默着。他又开始后悔，又埋怨自己。

不过半路高山雀突然发问：“你妈妈说你现在成绩很危险，可能上不了高中。”

“…………”

影山感到十分丢脸。

“我会努力的。”他生硬回答。

“目标还是白鸟泽？”

“……我需要继续打排球。”

高山雀停下脚步，影山也下意识跟随她停下。她侧过脸看着影山，冷静地开口：“不要说像是在诅咒自己的话。”

影山瞬间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国中三年级的影山什么都不明白，他理解不了学科知识，生涩地与同龄人相处，无法适应这个社会，只有排球永远在那里亘古不变陪伴着他，他也只能抓紧这唯一能够抓紧的东西。可是，排球却无法消除他的痛苦，没有排球也只会更加痛苦。

他跌跌撞撞，对着这位唯一一位似乎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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