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当真，无言以对。

直到六子离去，她也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而回神之后，心中除却悲凉，更添一丝怒意。

杜杀女回头，看向桌案后不知为何目瞪口呆的黄石公，开口道：

“先前答应您晌午一起用饭之事，只怕不能如愿了。”

“会盟之期将近，我如今得去阅马，赶快整理出一支像样点儿的军队，往后才好北上汇兵，抗击北蛮。”

“您可留在此处歇息，往后便有人引您去我阿爹坟前上香。。。。。。或者您要是愿意，不妨与我同行，一起见见我邕州兵卒的风采？”

此番言论，杜杀女自觉进退得当。

可实在是架不住。。。。。。

架不住两人一开始就鸡同鸭讲。

故而黄石公怔愣半晌，只憋出一句骇然来：

“你，你原来就是此处主君？”

什么话！

什么话！

杜杀女乍然听到这样一句，也傻眼了：

“什么主君，您说主子吗？阿芳难道没有同您说过他的主公就是我？”

“那您刚刚说给我推荐人才，原来真心是想要给我介绍男人吗？可我当真已经婚配了呀！”

“我虽年轻，儿子都和您送的芹菜一样高了呢！”

这大眼瞪小眼的，黄石公一口气没喘上来，下意识捂住了胸口。

杜杀女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太对，疑惑道：

“那您方才以为我是谁？说什么要见我爹。。。。。该不会不是上香，是以为我是此处谁的女儿吧？”

什么上香！

本来也不是上香！

说这种话能对吗！

黄石公憋了半晌，愣是将那张须发皆白的老脸憋得满面通红：

“老朽只是。。。。。。”

只是真没想到，能令撷芳俯首之人，居然会是个女子。

如何会这样呢？

那一场大梦之中，分明没有听说南地有出现什么厉害的女子起兵，甚至还派人刺杀赫连勃勃啊！！！

黄石公惊疑不定，杜杀女观察对面的老者半晌，敏锐抓到那一抹心神，终于还是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

“没有在您的梦中见过我，是吗？”

“可您也没有见过少帝生母，不是吗？”

“既太宗死去的时间能因少帝生母而变，为何我不能出现，阻止北人南下？”

这三个问题，一句一字，都砸在黄石公的心弦之上。

黄石公已然年迈，身形嶙峋，白发难存，心中志向，更被梦中连带此世诸多纷杂磨得十不存一。

可无论再磨损，有些心绪，只要稍稍触动，就会如山呼海啸一般，重卷瀚海——

阻止北人南下，正是其中，最最重要的一环。

赫连勃勃对北人来说，或许是明君。

可他对汉人们来说，则是一场如山崩地裂一般的劫难。

他或许只是为了自己的王朝安好而努力，可被他压至永世难以抬头的汉人们，又何其无辜呢？

故而，对于尚且存息的汉人们来说，若能阻拦赫连勃勃南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当真能够做到。。。。。。

若是当真能够做到。。。。。。

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撷芳那样的心性，撷芳那样的心性。。。。。。

黄石公慢慢将捂着胸口的手放下，起身朝着杜杀女深深一礼：

“荆州黄石，见过主。。。明主，方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失礼，请您莫怪。”

果然方才是不知道！

阿芳怎么能不说呢？

总不能是憋着坏，准备等着看师长出丑吧？

这事儿若是换另一个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但那个人若是阿芳。。。。。。

八成就是了。

杜杀女快走几步，赶忙将面前这比她阿爷都大的老人家扶了起来：

“无事无事，我如今细细想来，同您这般相遇，倒也有一番别趣。”

“您是准备与我同去阅兵，还是留下等候？我其实还有些想看您那本《黄石游记》。。。。。。”

黄石公早在杜杀女提起少帝之母时，便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如今听闻末尾几字，当即轻叹了口气：

“撷芳果然信任您，竟连这样令人耻笑的玄事都能通禀于您。。。。。”

“老朽不通兵法，昨夜同老妻汇合，已听她说了一遍城外练兵事宜，您若不嫌弃，我如今便回家去，默写此书。”

这回来得焦急，依照他昨日逃难似的投奔方法，也不可能带过多书籍。

更何况，还是那样玄乎的自传。

万一遗失，落入旁人手中也不太好，故而自然是离家前便尽数焚毁。

如今这位新明主想要，自然只能重写。

杜杀女那管这些，只知道自己离痴奴与阿芳正确的时间线又近了一步，当即大喜过望：

“好好好，您愿意如此，当真是再好不过。”

“我也是第一次当主公，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的心意，只知道您对我好，我就该对您好！”

“如此，我等会派人给您家中再送一处宅院，良绢细布各十匹，您家中两个儿子，若还有心想要重操旧业，我再派人送两间城中铺面。。。。。。”

“或者您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对阿芳说，阿芳如今统管全家，我平时有什么不知道的事儿都得找他，您有事儿没事儿找他准没错。”

杜杀女这人，主打就是一个爱憎分明。

爱则欲其生，恨则欲其死。

老人家这么大一把年纪，还要来投奔，而且还不闲着，她一提便接下活计。。。。。。

算是相当好的老人家了！

杜杀女本就是捡到宝，哪里还有冷落人家的道理？

她只怕自己自己这身铜臭味会惹对方不喜呢！

毕竟话本子里不是常写，文人墨客最爱两袖清风。。。。。

不过事实证明，有时候，杜杀女想的当真是有点多。

黄石公闻言，除却一开始时愣了一下，随即便是感激备至，连连欲请躬身：

“多谢明主，多谢明主。”

“我此生无多所愿，唯有一家老小，甚是需要操心。。。。。。您此番做派，倒是比荆州牧宽厚得多。”

杜杀女本还在拦着老人家躬身，闻言立马竖起了耳朵：

“本是我该做的事儿。。。。。。话说，那荆州牧又是怎么样的？”

黄石公连连摇头：

“说好听点儿叫做端方持重，说难听点儿就是架子太大。”

“话说，您知道【朕】这个称呼吗？”

“话本子里只要是个皇帝都自称为朕，可这多半为民间臆想，朕字主要用在朝堂、诏书之上。私底下与近臣对谈时，一般还是用「我吾」。如果有皇帝私下聊天也一口一个朕，臣子会觉得架子太重、不够亲和。。。。。。。”

“而那位荆州牧私下称呼时，常自称‘本州牧’‘孤’。。。。。。”

?

?孤并非一人的特称，州牧也可以自称孤！

?

东汉末时特别常见，例如袁绍（冀州牧）、曹操（兖州牧）、刘备（豫州牧）、刘虞（幽州牧）、诸葛亮（益州牧）都用。乱世州牧掌一州军政，地位等同一方诸侯，州牧和诸侯王一样可以自称为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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