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指根的缠契戒蔓延开来，顺着血脉直直撞进纷乱摇摆的灵台。

楚安芷的指尖骤然顿住。

眼前幻境里的赵归涯，方才还盛满缱绻水雾的眼眸，一点点褪去迷离温润的琥珀色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他本源的、锋利清冷的金色横瞳。

没有顺从，没有无助，那双眼静静看着她，像破开重重迷障，直直看穿她心底摇摆不定的贪念。

洞府里萦绕不散的暖香猛地一滞，原本缠绵温柔的气息，陡然生出几分虚幻的裂痕。

锁链急促的轻响戛然而止，那些缠绕神魂、不断催促她伸手占有的低语，出现了片刻空白。

心魔察觉到这一缕来自缠契戒、牵连真实命运的微光，幻境开始不稳。

被铁链锁在床上的幻影微微抬了抬下颌，金横瞳平静地凝望着半跪在身前的楚安芷，唇瓣轻启，吐出来的话语不再是方才那声勾人沉沦的轻唤，反倒带着一丝浅淡、洞悉一切的清冷。

“何须执迷于此。”

床上层层柔软的锦褥、弥漫洞府的暖香，都在这一句话之后轻轻震颤，虚幻的波纹自四周一层层荡开。

楚安芷半跪于床上，悬在半空的指尖僵在离绯色衣襟寸许的地方。

金横瞳不躲不避，直直与她相望。那不是幻境用来取悦她、迎合她渴求的模样，那是真正赵归涯骨子里的孤傲与清醒，纵然只是一缕映照本心的幻象，也不肯彻底沦为任人圈养的影子。

识海之中，心魔短暂的空白过后，黑雾再度汹涌翻卷。

无数细碎的念头疯狂钻回她的心神：只要现在伸手，一切夙愿便可成真，三百年漫长相思不必再熬，上界凶险、神罚重压全都可以抛在身后。

锁链扣在幻影腕踝之间，冰凉的金属轻轻嗡鸣，像是还在做最后的引诱。

楚安芷缓缓收拢五指，指尖的颤抖一点点平息。

缠契戒的温热始终贴在指根，像一根不曾断绝的线，连着囚牢深处那个真实、鲜活、绝不会甘心被锁于方寸床榻之上的人。

她慢慢向后退了半步，不再俯身靠近床榻上的幻影。

“我的确想留下他。”楚安芷低声开口，声音在暖香浮动的洞府里清晰回荡，“可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样一具被锁链困住、困在幻境之中供我私欲满足的虚影。”

床上的赵归涯静静听着，金色横瞳之中微光微动。

“若我今日沉溺于此，以虚妄的占有填补思念，困住的不是赵归涯，而是我自己。”

话音落下，她抬起眼眸，目光彻底清明，再没有方才被欲望裹挟时的动摇。

“我要去上界，破开囚牢，接回真正的他。而非在一场心造幻梦里，偷取片刻虚假圆满。”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整座洞府轰然巨震。

缭绕满屋的暖香如同被狂风撕碎，化作漫天细碎的紫色光点四散飘零。

锁在床沿的金属锁链一条接一条寸寸崩裂，清脆的断裂声响彻四壁。

锦褥、床幔、洞府石壁接连变得透明如水纹般晃动消散。

床上那道绯色身影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淡。

幻影望着她，金横瞳里最后余下一点极淡的赞许，随后便随同整座崩塌的心象幻境，一同消融在翻涌的深紫浓雾之中。

眼前光景骤然一转。

柔软床榻、氤氲洞府尽数褪去。

脚下重新踩回流转紫光的同归道石阶。

浓稠的深紫试炼迷雾在身周缓缓翻涌，洞府残留的最后一缕暖香彻底散尽，只剩大道法则清冽、直叩神魂的威压漫在空气里。

楚安芷站起身，方才半跪带来的一丝酸软悄然褪去。

缠契戒上绯色微光轻轻一跳，热度缓缓回落，归于平日沉静明灭的状态，仿佛方才那一道惊醒她本心的灼烫，只是刹那错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指尖还残留着片刻前险些触碰幻境衣襟时那股恍惚的余感。

三百年积压的相思、深埋心底不敢细究的占有欲，方才被同归道毫无遮掩地剖开，摊在她眼前。

这一关，她终究是渡过去了。

心魔的黑雾并未彻底消亡，只是被她亲手压回识海深处，蛰伏沉寂。

往后攀登余下的同归道、踏入上界之后，它依旧会伺机再起，可楚安芷此刻道心却比先前闭关之时更加澄澈坚定。

没有贪恋虚妄圆满，没有选择以囚禁与掠夺换来短暂相守。

她的前路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楚安芷抬首，望向阶梯向上延伸的深处。

无边紫雾层层叠叠遮蔽视线，看不见顶端的出口，也看不见赵惊昼、宋朝生与白望舒三人的踪影。

四人被同归道拆入各自心象幻境，此刻想来，他们也正面对着属于自己最深的执念。

不知他们如今是否勘破迷障，是否也如她一般，从那片照见心底欲望的幻境内脱身。

同归道的法则之风穿过紫雾，拂动她衣摆。

楚安芷不再停留，足尖轻踏紫色石阶，再度稳步向上而行。

她的心神一半凝于前路，一半遥遥悬在维护局那座囚禁着赵归涯的囚牢之上。

就在她又攀上数十阶，前方一大团浓稠紫雾忽然泛起一圈奇异的亮光。

亮光消散后。

一道清瘦白影自雾中出现，衣袂不染半点迷尘，目光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然。

正是白望舒。

他最先走出属于自己的心象幻境。

白望舒一眼望见正在上行的楚安芷，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拱手。

“恭喜仙子已经破了试炼幻境。”

几百年过去，白望舒仍是没改掉叫叫楚安芷为仙子的习惯，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念想。

楚安芷微微颔首：“果然还是望舒最快走出这幻境啊。”

白望舒垂下手，目光掠过她身后翻涌不散的重重紫雾，语气平淡。

“我心中欲念单薄，幻境所现并无太多牵绊，看破虚妄不过转瞬之间。”

他话音顿了顿，袖间清风微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藏于心底、浅淡却始终未散的一隅。

他默默扶向他那双被赵归涯点拨，可以看透过去未来的眼睛。

“只是那幻境之中，仍看见了一些旧日残影。不过都已经过去了，留不住，也不必留。”

紫雾在两人身侧缓缓流转，法则威压依旧层层叠叠自石阶之下漫上来，却不再像幻境深处那样勾动心底欲念。

楚安芷顺着他微扶眼眶的动作看了一眼，没有追问幻境之中所见的旧日残影，只轻声道：“看得透，放得下，便是过了这一关。”

白望舒收回覆在眼侧的手，清瘦的身形立在紫色阶梯之上，淡淡应了一声。

那双能够窥见前尘与未来的眼眸此刻平静无波，方才幻境翻涌出来的过往，于他而言只剩一缕淡淡的余痕，再不能牵动道心分毫。

他只是用余光看向楚安芷，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在幻境里的那场甜蜜的梦，也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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