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星遥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每天早上，她去运河绣坊开门营业，教学生、接待访客、处理订单。下午回到绣心居，坐在院子里绣一会儿花，或者整理冯秀芝笔记中尚未录入的部分。晚上吃过饭，沿着运河散步，然后回家睡觉。

日子过得规律而单调，但她并不觉得无聊。相反，她喜欢这种节奏——不用再为某件大事奔波忙碌，不用再面对各种选择和压力，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唯一的变化是，来运河绣坊学绣的人越来越多了。

《绣谱》出版之后，陆陆续续有一些读者慕名而来。有的是退休在家的老人，年轻时候学过绣，后来放下了，看到书之后又重新燃起了兴趣；有的是在校的大学生，学的是设计或美术专业，想通过刺绣来丰富自己的创作语言；还有一些纯粹是被冯秀芝的故事打动，想来看看那个替师伯完成遗作的年轻绣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星遥来者不拒。不管是什么基础、什么目的，只要愿意学，她就愿意教。运河绣坊的体验区从原来的六个绣架增加到了十个，还是经常不够用。林暖暖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指导初学者了，她性格温和，耐心十足，很受学员们的欢迎。

“星遥老师，”这天下午，林暖暖送走最后一位学员之后，一边收拾绣架一边说，“我觉得咱们应该招个人了。现在学员越来越多，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您又要管教学又要管运营，太累了。”

星遥正在整理展示柜里的绣品，听到这话，抬起头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招人不容易——要有一定的刺绣基础，又要愿意拿学徒工资，还得合得来。这样的人不好找。”

“要不……”林暖暖犹豫了一下，“我有个同学，大学学的是工艺美术，毕业后在一家文创公司干了半年，觉得没意思就辞职了。她最近跟我说想换个方向，问我有没有合适的机会。要不我问问她？”

“你同学？”星遥有些意外，“她愿意来苏州？”

“她是苏州本地人。”林暖暖说，“大学也是在苏州读的，家在吴中区。如果工作地点在平江路的话，对她来说很方便。”

星遥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问问她，有空来店里坐坐，聊聊看。”

“好嘞！”林暖暖高兴地应了一声，掏出手机就开始发消息。

两天后，林暖暖的同学来了。

女孩叫苏晚棠，二十四岁，比林暖暖大一岁。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说话做事很利索。她带了自己在大学期间做的一些作品照片——有刺绣、有扎染、有编织，风格偏向现代，但能看出来基本功很扎实。

星遥翻了翻她的作品集，问了她几个问题——对苏绣的了解程度、对传统技艺的看法、对薪资待遇的期望。苏晚棠的回答很坦诚，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刺绣方面我只会最基础的几种针法，大学的时候学过一些，但不算精通。”她说，“不过我愿意学。暖暖跟我说了，跟着您能学到真东西。”

星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试用期三个月，包吃包住，工资不高。但我会把我会的东西都教给你。三个月之后，如果你觉得自己学到了东西，想留下来，我们再谈正式的待遇。”

苏晚棠几乎没有犹豫：“我接受。”

就这样，运河绣坊迎来了第二位员工。

苏晚棠入职之后，星遥的工作量确实减轻了不少。苏晚棠主要负责接待访客和维护体验区的秩序，林暖暖则可以腾出更多时间来练习和提高。两个姑娘年龄相仿，性格互补，很快就成了好朋友，店里时常传出她们的笑声。

星遥看着她们，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和姜采薇刚认识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年轻，也是这样充满干劲，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只不过后来，姜采薇选择了另一条路，而她留在了苏州，守着外婆留下的绣心居。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没有对错之分。但她偶尔还是会想，如果姜采薇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八月中旬，苏州迎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

运河边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湿热黏稠，让人喘不过气来。星遥索性把运河绣坊的营业时间调整了一下——上午提前开门，中午关门休息两个小时，下午推迟到三点再开门，一直营业到晚上八点。

这样的调整很受欢迎。学员们可以在凉爽的早晨和傍晚来学绣，避开中午最热的时段。星遥自己也乐得清闲，中午那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通常会回到绣心居，泡一壶凉茶，坐在空调房里看书或者小憩。

这天中午，她正在客厅里翻看一本关于宋代刺绣的学术论文，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台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书，接通了电话：“喂，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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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是星遥小姐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台湾腔，“我是冯远征先生的朋友，姓陈。冯先生托我转告您一件事——”

“冯叔叔怎么了？”星遥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冯先生上个月过世了。”陈先生说，“走得很安详，在医院里，没有太多痛苦。他临终前交代我一件事，让我在他走后一个月，再打电话告诉您。”

星遥握着手机，沉默了好几秒钟。

冯远征去世了。

那个在台北帮她找到冯秀芝信件、帮她解开山河图之谜的老人，那个在机场送她时说“有空再来台北玩”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陈先生，请您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先生让我转告您——‘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很好。’”

星遥愣住了。

她以为冯远征会有什么重要的遗言要转达，或者有什么未了的嘱托要交代。但那句话，只是一句关于桂花树的描述。

但她随即明白了。

冯远征知道她会懂。

那棵桂花树，是冯秀芝命信中提到的树。冯秀芝在信中说，她的命就埋在外婆坟前那棵桂花树下。而那棵树，是冯秀芝和外婆年轻时一起种下的。

“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很好”——这句话的意思是，一切都很好。冯秀芝和外婆在一起，桂花树年年开花，山河图进了博物馆，《绣谱》出版了，一切都尘埃落定，圆圆满满。

“陈先生，”星遥说，“麻烦您帮我转告冯叔叔——我知道了。谢谢他。”

“我一定转达。”陈先生说，“冯先生生前经常提起您，说您是他在大陆最牵挂的人之一。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冯秀芝女士的信件交给您。”

星遥的眼眶有些发热：“我也很感谢他。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我不可能完成冯奶奶的心愿。”

挂了电话之后，星遥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她看着墙上那三幅绣品——山河图已经不在那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作品，是她最近刚绣完的一幅桂花图。画面中是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满树金黄的花朵，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装进去。

这幅桂花图，是她为冯秀芝和外婆绣的。

她站起来，走到那幅桂花图前，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画面中那些细密的金色花瓣。

“冯奶奶，外婆，冯叔叔去找你们了。”她轻声说，“你们在那边，应该能见面了吧。”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本关于宋代刺绣的书。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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