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幽如实告知。

文韵微微点头，冲李清幽一笑，招呼他在堂中坐下，沏了一壶热茶，筛了两盏置在桌面，缓缓坐到李清幽面前。

抿下一口温热的茶汤，李清幽终于是有了些倦意。

靠着轻功，他足足走了四日。

他的轻功很好，如今内力雄厚，连日以轻功赶路亦不觉困顿，不过气海终究有限，浑身紧绷着的经络这一刻才尽数松散下来。

“李少侠，你赶路辛苦了。”文韵垂眸，缓缓道。

李清幽微微点头。

人在累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如果一个人声称自己累得要死，却仍能滔滔不绝，那他还不够累。

文韵看了一眼有些雾蒙蒙的窗外，替李清幽斟上茶水：“李少侠，你奔波数日，歇息一会儿吧。”

李清幽摇头：“她随时会来。”

什么会来？谁会来？

文韵都不知道。

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来者，就是江晚山花费那么多心思、耗去那么多精力做准备等待的那个人。

一个令当世第一名剑也不敢懈怠、实力深不可测的对手，一个超脱于世俗伦常、无慈悲无底线的杀人狂魔，一个强大到足以左右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乃至天下大局的武道邪才，一个自始至终目的纯粹如一的恶人。

为永远的生命，为她独一且唯一的大业，她可以放弃一切、毁去一切，所有与她的崇高理想相悖、阻止她的人，都是敌人，都必须毫不留情地除掉。

文韵并不知道这些，她只隐隐地觉得，那个令江晚山日夜惦念着、连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的死敌，绝不会那样简单、不会那样庸常，值得江晚山为其布下一道又一道的防线，一招又一招后手。

如果有把握能赢的话，她也不会到这里来，许多人都不会到这风醉楼中来……

“掌柜的说得不错，你该歇息一会儿。”正在文韵思想间，一个声音从楼层上传来。

那声音李清幽很熟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一瞬间，李清幽抬头往盘旋在堂内一侧漆得暗红的楼梯望去，只见一个眉眼清冷、气质出尘的女子缓缓踱步下来。

“江湖”二字日夜奔流，在江湖中浮沉的人，终有一日会再见。

洛水。

“你怎么在这里？”李清幽惊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

故人重逢，自然是值得欢喜的，可危采薇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到，就像一张催命的符，不知何时会顺着黄衫老道凌厉的掌风猛地一下打在面容铁青的老僵尸额头上。

也许是他没能留住的人太多，又或许是他已经不起这样的失去。

无论如何，不该再有人为青花魔女编造的这一场荒唐的幻梦而死去。

“今夜我当值。”洛水浅浅一笑道。

她的回答一如既往地不像个回答。

“风醉楼几时拮据成这样，请你来值夜了？”李清幽不客气地调侃道。

“恰恰是手头宽裕，才请得来我呢。”洛水笑道。

“也对，前代水仙花神、洛河神医、九华派大弟子穆霄之妻……这些名头和身份，哪个不够分量？”李清幽笑了笑说道。

他不止是在感慨，还是在劝她三思。

洛水，如今你不是孤身一人了。

你身后有你的朋友、你的爱人，甚至有着一整个门派的兴衰，你固然可以挥一挥衣袖，潇洒地说这些与你无关，然后不顾后果、不计代价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不过，也许你应当仔细地考虑一番，再做决定。

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一样的人——一样执拗、一样狂放，满腔的豪气冲上天去，倾山岳、倒河江。

所以他才能明白洛水在想什么，洛水也能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

洛水脸上浮现出些微狡黠的笑：“李清幽，这回你可说错了。”

“怎么？”

“这回不是我要来的，是江晚山请我来的。”洛水道。

“他请你来？”李清幽不解。

江晚山不会无缘无故地请她来，除非她有什么能对抗危采薇的法子——危采薇真气雄浑，靠着一身可怕的内力，浑身上下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置她于死地没那么简单。

“他不单单请我来，还请了很多人来。”洛水微笑着对他说道。

洛水微微抬手指向阶梯，做了个“请”的手势，李清幽登梯往上行去，环视上层，险些被满堂来客吓一跳——在他目所能及的客座上，坐满了各种打扮的人，并且大部分他都认得。

他第一个看见的是天山派的明妱和铮雪，明妱一身素净，安静地坐在扶栏一侧，半倚斜栏，铮雪则一袭藏青劲装，马尾高悬，挨着明妱抱剑正坐。

“你来了。”明妱见人来，起身朝李清幽拱手施礼。

李清幽环顾四周，震惊地拱手还礼：“明掌门，这是……”

“我来说吧。”

未等明妱回答，一个身材匀称、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药香的男人忽然开口，紧接着从座间起身，径直向着李清幽走去，穿过座中人群一直来到李清幽面前。

“穆大哥？”李清幽道。

来人正是穆霄。

“在座的诸位，与魔宫都有一笔未清算的血债，听闻李少侠要与那青花魔女决一死战，特来助你一臂之力。”穆霄说话非常精炼，三言两语便讲清了他们一行人的来意。

“当然，李少侠，我也知道那青花魔女死而复生，实难对付，所以我们亦不会令你为难。”穆霄接着说道，“若你胜了自然最好不过，若你不幸败给那魔女，我们……”

说到这里，穆霄往身后望去。

一双双明亮的眼瞳内燃起的烈火如同将将入夜时城根下一盏一盏点起的近枯油灯，稍显疲惫，却顽固地燃烧着。

拼尽最后一点气力燃烧着。

“犹有万死，吾往矣。”一个瘦削的身影站起身来，语气斩钉截铁。

李清幽认出那个人是唐门少主——不，如今应是唐门门主的，唐青蓝。

“此贼一日不除，武林一日不得安宁。”丁凌风一面说一面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一个女子。

那女子似是觉察到他的视线，起身道：“丁掌门说得不错。”

李清幽一怔——起身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姐、苍山现掌门，花离折。

“李少侠，你尽管放心歇着便是。”穆霄露出个难得的笑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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