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年，灾后第十七年，也是新历第九年。

晨雾还未散尽，庄妤的草帽檐已凝满露珠。她蹲下身拨开麦叶，青穗上细密的绒毛挂着水光，像婴儿新生的胎发。

小河村那些废弃的房屋早就被推倒，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养殖厂、酿酒坊和蚕房。

三年前，由叶宵牵头几家人一起夯实的灌溉渠汩汩淌着山泉，水面晃过一抹雪色——新建的水车正将春水送往更远处的农田。

"小黎姐！"她朝远处围起来的一个院子挥动草帽，惊飞渠边饮水的白鹭，"农科院的人到村口了！"

蚕房的竹帘应声掀起，小黎探身时发梢银砂簌簌而落。

去年嫁接的梨树斜倚在青瓦檐角，细雪般的花瓣正巧飘进她臂弯的桑叶篓。这位昔日在聚集区卖着洗发水的姑娘，如今发间别着桑木簪，腕上缠着记事的红绳，已是远近闻名的"女企业家"。

“就到了？走，一起去迎迎。”她说话间就放下篓子往村口的方向走。

农科院的白色面包车惊起一群芦花鸡，最终停在小黎家门前，一群人鱼贯而入，在院子里寒暄一阵后，庄妤引着穿白大褂的专家穿过晒场，来到蚕房。

柏木蚕匾在竹架上层层叠翠，新孵的蚁蚕正用银丝将桑叶裁成蕾丝。小黎摘下一片桑叶对着光："叶背的金脉是改良过的标记，抗病性强，蚕宝宝吃了吐的丝能多织半尺绸。"

"听说桑枝粉碎养蚯蚓，蚯蚓粪又肥桑田？"最年轻的科员推了推眼镜，笔记本已密密麻麻记了三页。在他身后，一个大高个儿正架着摄像机。

庄妤笑着递过桑皮纸装订的册子，封面上蚕蛾振翅欲飞："这叫轮回饲法。天地万物本该环环相扣。"

“冒昧问一句，这是引自哪里的名言吗？”奋笔疾书的科员停下了笔，虚心请教。

小黎粲然一笑：“是叶宵说的。你也认识她，就是在山上种草药的那个姑娘。”

年轻的科员颇感意外：“给中医院供应药材的那个？”

小黎点点头。

科员当即表示，晚点他们也要去山上看看。

“前两年进山的路又重修了，现在你们可以开车上去了，倒是很方便。”小黎介绍道。

山风送来拖拉机的轰鸣，改装过的铁家伙载着玻璃瓶架驶向山上。临近小屋，庄然拉响车头铜铃，上百个悬瓶叮咚如泉："气象站旧零件改的自动灌溉器，滴水能绕三亩地！"

乔凉举着竹筒跳下车，手中透明塑料桶里，金黄的菜籽油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用这水浇的油菜，榨油时香得蜜蜂都撞窗！"

"吹吧你就。"庄沫沫扶着腰慢慢从拖拉机上挪下来，六个月的身孕让她像只骄傲的企鹅。

乔凉忙不迭搀住她胳膊，却见妻子突然指向不远处的一个棚子下——叶宵正将忍冬藤编成花环，苍术香囊随动作轻晃，沈梨往每个香囊塞了片干薄荷。

"驱蚊安神的。"叶宵听见响动赶紧走过来，她把花环戴在孕妇发间，"葛老先生说孕妇最招蚊虫。"

沈梨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布老虎："胎教玩具，肚子里的小家伙准喜欢。"

暮色染红小屋时，屋门口新安装的几盏太阳能庭灯次第亮起。庄然调试着玻璃瓶架的流速。

乔凉从拖拉机的车斗里又提了一坛子酒。他按庄沫沫的吩咐，将酒和油一起放进叶宵家的厨房。庄沫沫站在院子里，对叶宵说："咱家新酿的桑葚酒给你提点尝尝，这批酒曲加了紫苏，是新风味..."

她的话被傍晚的风截断在山谷。乔凉赶紧拿了件外套披在庄沫沫的身上。

第一片雪落在满月宴那夜。

叶宵将桃木小梳别进婴儿襁褓，嫁接桃枝雕的纹路像年轮："能梳百病。"沈梨抖开月白绸缎，蚕丝在烛火下流淌着珠光："周岁礼服备好了，得用桑葚汁染朵桃花。"

新历十年，惊蛰，校车碾过解冻的田埂时，二十架播种机正从宋城方向驶来。

庄沫沫牵着女儿立在老桑树下，看红绸带拂过返青的麦苗。

"妈妈，星星会发芽吗？"小女孩握紧桑叶标本，作业本上的草药图被沈梨用金粉点了花蕊。

山腰传来铜铃声，叶宵和沈梨的新药圃正在铺设滴灌管。玻璃瓶反射的阳光落在她们发间，像是多年前逃亡路上，那个永远追不上的黄昏。

河滩上，葛老先生拄杖临风。他脚边的腐殖土拱起微小弧度，去年埋下的时间胶囊正在苏醒——桃核裂开细缝，根须缠绕着玻璃残片与铜铃铛，向着更深的春天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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