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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活了多少年了。

好像从芙蓉死后，我就做了一场梦。一场……只有我自己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芙蓉的身边，还有大哥大嫂的庇护。我和芙蓉生了两个孩子，后来他们其中一人在大哥的教导下，考上了状元。

状元啊，那是我求了一生，到后来才发现是一场空的梦。

我只知道，已经找不到一根黑发的那一天，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听到孩子们在外头笑闹，听到大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大哥也老了。

比我还老，满头华发，都快要认不出他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相国大人了。

他一只手拄着拐，另一只手扶在墙上，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我的院子里来。

我看到他浑身素衣，身旁有自己的孩子伺候着。

他对小瑞说：“明日是你母亲的出殡之仪，你是长子，一切都要好好安排。你母亲最是体面，不得出半分差错，知道了吗？”

小瑞的眼眶红红的：“父亲放心。母亲……终是没等到您的八十大寿。今年儿子已经吩咐下去了，母亲身故，府中不办所有喜事。父亲……您得好好保重。儿子，还有外头的朝臣们，都仰仗着您呢。”

温玉雪死了？

我还有些想不起，她老了之后是什么模样，心中只有她年轻时貌美荣华的样子，她怎么竟就不在这世上了呢？

大哥的声音，再度传来：“今日来瞧瞧你们二叔。你母亲不在了，这后宅的事情有许多就要你们扛起来了。日后你二叔也要托付给你们照顾，不论他从前做过什么，他都是你们的二叔，明白吗？”

“儿子明白。”

小瑞和大哥一样，总是大度宽容的：“哎，自知晓二叔从前的事情，弟弟已经许久没来看过二叔了。当年他虽考中状元，但实在是求切心过。若不是父亲在朝堂多多照拂，他只怕早就得了皇上的厌弃。如今虽被调配岭北，但好歹也是正三品官。可就不知……母亲的事情，他会不会回来。”

是我的儿子，脾性和我一样。

不知好歹，可惜了大哥和大嫂的一番教导。

但大哥似乎并不在意：“你们兄弟至少不要闹到从前我和你二叔一般，你多容一容他就是。他与你二叔还是不像的，他只是性子偏执了些，本心里并无恶处，否则皇上也不能处处信他。只是你也要记住，先帝走了。新皇虽敬重咱们祁家，你既无入文之心只想做个安稳武将，便扶持你妹妹做好皇商之事就是。”

他的叮嘱，和当年父亲对我的叮嘱截然不同：“我只盼着你们都能过上你们想要的人生。不必在意什么祁家的名声祁家的未来。不论祁家还是温家，那都只是你们背后的。更替兴衰总有时，过好你们自个儿的，就够了，直到吗？”

若父亲当年也能这么教导我，是不是我和大哥就不会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是不是我的人生，也能全然不同？

“吱呀——”一声，我的房门被打开。

大哥颤颤巍巍地走进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我知道，他看清楚了我眼中的清明。

也知道，他看明白了我不再疯傻。

大哥说：“俊儿，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

我笑了，大哥也笑了。

那一天，我和大哥说了许多许多话。

我疯傻的这几十年里，日子过得混混沌沌。

方才知晓，父亲和母亲都早已去世。芙蓉死后，父亲为我纳了一个和芙蓉模样相似的妾室。

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又悉心照拂我。

十年前她离世，大嫂将她葬进了姜州的祁家祖坟，以我夫人的名义，我很是感激。

说到最后，大哥就像是失去了魂魄一样：“如今……阿雪也离开咱们了。我就说那两日她不对劲，细细地交代我所有家中的事情。她还和我说，这一世能嫁给我，她心满意足。后来躺在我的怀中晒着太阳，她就去了。可她若去了，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趣？”

我怕大哥做傻事，还安慰他：“大哥，我虽不成器，但如今也只是个老头子了。若你愿意，我可常去陪你聊聊天。反正我做了这么多错事，只怕就算下了黄泉也不能走在大哥的那条奈何桥上，我们兄弟的缘分只在今生了。多说说话，也是好的。”

但大哥并没有给我弥补万一的机会。

大嫂的葬礼轰动京都，办完之后的第二日，大哥就去了。

我和小瑞赶到时，发现大哥就躺在大嫂平日爱躺的那个从姜州送来的摇椅上。

他晒着太阳，身上盖着大嫂的衣裳。

那样安详，不像是死亡，更像是睡着了，要在梦里去见大嫂呢。

我呢？

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芙蓉？

亦或者，芙蓉早已投胎转世，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哥的死讯传遍京中，竟有无数百姓为他和大嫂哭丧。

皇上更是带着皇后娘娘，亲自为他送葬。

我眼看他和大嫂葬在了一起，忽而觉得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我这一生啊！

清醒半生，做错半生。

糊涂半生，又在最后的时刻清醒。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要的是什么，图的是什么。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芙蓉、元音……

他们一个个一张张面容从我的眼前闪烁而过，我却仍旧没想明白我这一生之意。

或许就这样也好。

我是这祁家最后死去的一个人。

我与他们都不能走在同一条奈何桥上。

大哥大嫂恩爱一世，助人半生。

愿他们来世仍旧伉俪情深，不畏所有艰难险阻。

而我呢？

我不要再做什么劳什子的状元。

也别让我再做个人好了。

就做一只蝴蝶，一只飞鸟，或者……一根蜡烛。

至少他们的存在，都有些意义，而不似我，混沌度日。

至少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而不似我……对不住身边所有人。

我啊，这一生，本就是可笑又可怜。

愚蠢又悲哀。

我啊，下一世不再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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